正文 第二百九十七章 缓追(二)

目录:楚臣| 作者:更俗| 类别:历史军事

    韩谦竟然建议放缓对邵衡两?#25918;?#20891;的追击,众人皆是一怔。

    坐在其父信昌侯李普下首的李冲最先按耐不住,质问:“韩大人为何如此建议,难道此时不是趁胜追敌的最佳良机?”

    韩谦没有理会李冲,朝坐在李冲与柴建之间的文瑞临看了一眼,见他脸色沉郁,紧接着又拿眼角余光,往坐在郭亮、高承源下首的高隆、苗勇二人看去。

    高隆却是一副与?#20309;?#20851;的样子,三十岁刚出头的苗勇杀马子画归附,在潭州也以勇武出身,这一刻却跟文瑞临一样,浓眉紧皱,似乎正苦猜韩谦为?#25105;?#24314;议放邵衡两?#25918;?#20891;一条活路。

    苗勇陡然看到韩谦凌厉的眼神朝他看过去,似吓了一跳,但也没有什么异动,韩谦只是注意他压在桌案上的双手陡然间一沉。

    韩谦很快将眼神从苗勇身上收回来,走到三?#39318;?#30340;案前,伸手醮茶水在茶上快速写下十数字:?#25353;?#26102;集结精锐南下,要么受挫不胜,要么半个月内便能溃赵胜、罗嘉两部,但之后陛下召殿下归京,殿下能留潭州否?”

    沈漾、杨涧、信昌侯李普以及郑晖都坐在三?#39318;?#24038;右两侧,距离最近,但韩谦用身子挡住杨涧的?#21491;埃?#21482;有沈漾、信昌侯李普及郑晖三人都看到他拿茶水在三?#39318;?#21069;案前所写的内容。

    沈漾、信昌侯李普、郑晖三人一时间皆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也实在是潭州削藩诸战进展太顺利了,?#23545;?#36229;过所有?#35828;?#39044;料,以致沈漾他们都没有认真的考虑削藩战事完结之后的后续事宜。

    见三?#39318;?#30475;清楚这十数字后,韩谦又伸手一抹,便将这十数字抹掉,才站起来跟柴建等人说道:“兵马连月征战,兵疲将怠,粮草难继,乃其一也;出衡州入永州,湘水流急滩险,不利水师战船作战,乃其二也;时值盛夏,道路泥泞、山崩溪涌,乃其三也;瘴毒时疫频发,乃其四也——有此四点,此时集结大军南击叛逃,胜算仅五五之分。除此之外,梁军集兵蔡州,随时能南下窥望南阳,龙雀军精锐需要做好北上增援的?#24613;浮?br />
    用茶水所写的十数字,不是能公开说出口的理由,韩谦主张暂缓对罗嘉、赵胜两部叛逃的追击,自然需要其他更充分的理由去说服更多的将领官员。

    ?#27604;唬?#30495;正的理由就是用茶水所写的十数字。

    一切都顺利,半个月或一个月便能击溃?#20998;?#19981;堪的赵胜、罗嘉两部叛军,但那也代表削藩之战彻底结束。

    三?#39318;?#21450;龙雀军的这次任务便算完成,到时候太子及信王一系即便没有其他阴谋,也必然会极力主张三?#39318;勇?#40857;雀军班师回朝,而将战后对潭州的治理,交由枢密院及尚书省去接手。

    虽然战后对胜利成果的分享,绝对少不了临江郡王府那一份,但怎么都没有在战事没有结束期间,由他们全面掌握洞庭湖的军政大权来得爽利。

    而他们要将那么多的降兵?#21040;?#28120;弱留强,融入郡王府一系,融入龙雀军,一两个月的时间怎够?

    更主要的还有一层原因,那就是安宁宫及信王到底部署什么阴谋,他还窥不透全貌,留在潭州,总要比回金陵安全得多。

    韩谦现在的建议,就是派一部兵马去占领邵州,?#32531;?#23558;马寅、马循父子以及潭州其他受俘的叛将先押往金陵接受处置。

    这时候削藩战事还没有彻底结束,在没有出现其他巨大变故之前,朝廷那边自然就还只能将对潭州的战后处置以及后续对叛军的进剿,继续交由三?#39318;?#36127;责下去……

    信昌侯李普、郑晖想明白过来,自然随之转变态度;沈漾微微一叹,也没有表示反对。

    杨涧虽然没有看到韩谦在三?#39318;?#26696;前所写的十数字,但他的态度还是那样,除非陛下有其他明确的旨意传下来,要不然的话,他还是先配合好三?#39318;?#20026;好。

    韩谦、沈漾、信昌侯李普以及郑晖四人明确态度,杨涧又不置可否,其他人即便满心困惑,也没有置喙的余地,当下便决定以李知诰为主将,张瀚、周惮两人为副将南下先收复邵州再说。

    李知诰、张瀚、张封三部这两个月打?#30473;保?#20943;员较为?#29616;兀?#19977;部合起来也只有六千精锐还能继续进军。

    在此之外,韩谦还建议林海峥率武陵军一营步甲随李知诰他们进驻邵州武冈县,与退守叙州黔阳城的田城所部,尝试着打通邵州武冈县与叙州巫口寨之间的雪峰山驿道。

    叙州与邵州之间,受南北纵横六七百里的雪峰大山阻隔,倘若从沅江北上洞庭湖,再从湘江南下到邵州,差不多有一千四五百里漫长的水路,而在叙州黔阳城与邵州武冈县之间,有一条汉代就打通的古驿道。

    对叙州而言,打通这条古驿道,除了能直接增援李知诰所部在邵州的作战,便与湘南、云桂乃?#26753;?#24030;、袁州等赣南地区多出一条重要的商旅通道。

    除此之外,众人又议定由镇远侯杨涧押送马寅等逆犯?#28982;?#20140;受审,现有的战报也应该都呈报到陛下的案前。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信昌侯李普作为攻陷潭州城的主将,短时间内也全面负责潭州内的一切事务,很多事务都还没有分交给沈漾、韩谦、郑晖他们负责。

    目前信昌侯李普与李冲、柴建等人,集中住进原大都督马子画的府邸。

    军议过后,李冲回到府邸,第一个捺耐不住的问他父亲道:“韩谦这竖子,素来剑走偏锋,今日他却是心性大改,而他拿茶水在殿下案前到底写下什么,竟然叫父亲一起?#35851;?#24515;意?”

    信昌侯李普欲言,文瑞临笑着说道:“侯爷且容瑞临猜上一猜?”

    “文先生请说。”信昌侯李普说道。

    “我猜韩大人多半是担心过早结束削藩一战,三?#39318;?#23601;被会召回金陵吧?”文瑞临气定神闲的笑道。

    “文先生真是大才,早知道如此,我得知信报时,找文先生先商议定策,今日也不会再叫韩谦夺去风头了。”信昌侯李普不无遗憾的说道。

    今日韩谦拿茶水在三?#39318;?#26696;前所写的十数字,可以说是决定着郡王府未来一到两年的战略性选择。

    别人都没有及?#27604;?#35782;到这点,这也就意味着韩谦在三?#39318;有哪?#37324;的地位,短时间内还不是谁能替代的。

    “韩大人确有大才,文某不敢与其争锋,”文瑞临谦逊的说道,“而除了这个之外,瑞临以为侯爷更要担心的是长乡侯身边那个少年?”

    “那少年怎么了?”信昌侯一愣,问道。

    “瑞临眼不拙的话,那少年应是女扮男装,姿色也绝然不错,”文瑞临说道,“瑞临今日特地让人打探过,那少年与长乡侯王邕分房起居,应该不是王邕带在身边以慰旅乡寂寞的美姬——瑞临尝听人言,蜀主王建?#30528;?#28165;阳郡主年少便艳冠蜀都……”

    信昌侯微微一怔,他这时候能听懂文瑞临话里的意思:清阳郡主这次随长乡侯王邕入楚的目标是三?#39318;櫻?br />
    蜀主王建即便不顾梁国的反对,要与楚联姻,他的女儿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嫁给楚国的哪个郡王作侧妃,但是三?#39318;?#26377;机会夺嫡登基,那就是不一样了。

    清阳郡主嫁过来,到时候怎么也是个贵妃,甚至未尝不会威胁到他女儿李瑶的后位……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…………

    次日,韩谦代表三?#39318;?#20986;城送李知诰等部南下,一直送到城?#20808;?#21313;里的草芷岭才勒住马,望着携带七天补给的兵马逶迤南下。

    邵州位于潭州西南,虽然有溪河流入湘水,但流急滩险,不利楼船军水师战船南下,李知诰他们决定率部走陆路,从衡山西麓的谷道穿过,进入邵州境内,但想要到邵州的州治邵阳县,还是要走六七天、远达四百里的陆路才能抵达。

    即便一切顺利,再想相见,恐怕也是要等到两三个月之后了。

    军伍渐远,天色陡然变化,下过一阵急雨。

    虽然天气荫凉许多,但看山间浑浊的溪河暴涨,从山里冲出大量的枯枝?#22799;荆?#36947;?#32321;?#24471;泥泞不堪,韩谦暗感即便不是出自私心,暂缓对赵胜、罗嘉两部的追击,也应该是一桩幸事。

    不然的话,两万多精锐仓促南下,途中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外。

    待?#26198;?#27463;,韩谦在奚荏及奚发儿等?#35828;?#25252;随下,缓缓御马回城。

    潭州城南没有遭受战事的摧残,田舍恬然、绿树成荫,山花?#27704;茫?#32531;缓而行,将近黄昏时才回到节度使府。

    这时候镇远侯杨涧押送逆首马寅、马循父子、马?#31995;?#25903;宗族以及俘将降官及家小五千余人,也已经离开潭州城,踏上返回金陵报捷的旅途。

    杨涧这一路都集结战帆船?#27785;?#32780;下,入夏后水势又大,也就**天的时间便能抵达金陵,也就是说快则半个?#38534;?#36831;则一个月,韩谦他们在潭州城便能接到天佑帝新的封赏旨意。

    韩谦要去大殿找三?#39318;?#22238;禀送行之事,进节度使府前衙,带着女扮男装的奚荏走上一座?#23781;?#28165;水池的石桥,看到长乡侯王邕带着清阳郡主假扮的少年,正出大殿往石桥这边走过来。

    “听人说韩大人善出奇谋,大楚能逆转荆襄战局的劣?#30130;?#20197;及这次削藩能如此顺利,很多人都说是韩大人居功甚大,”长乡侯王邕站在石桥下揖礼问道,“赵胜、罗嘉两?#25918;?#20891;可以说已是穷途末路,大楚兵马应当趁胜追击,以竞全功才是,王邕?#21335;?#27784;大人或用兵谨慎,却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是韩大人主张先取邵州、衡州——韩大人能为王邕解惑否?”

    韩谦瞥了一眼长乡侯王邕,见他们刚从三?#39318;?#37027;边过来,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是不是三?#39318;又?#25509;说给他们知道的,当下只是一笑,说道:

    “韩某人乃是殿下跟前一员小吏,如此军国大事哪里?#20540;?#21040;韩某人多嘴,长乡侯过誊了——对了,镇远侯都已经启程押运战俘回金陵了,长乡侯怎么没有同行?”

    奚荏则是对长乡侯王邕身边的少年更感兴趣,那少年似乎也更对奚荏感兴趣,两人各自打量着。

    “本侯与殿下也是一见如故,哪能匆匆相见、匆匆而别?本侯让礼部?#29575;湯尚?#25308;表随两位杨侯爷先去金陵,本侯在潭州多盘桓几天,想必贵国主不会?#32959;鎩!?#38271;乡侯王邕见韩谦有意岔开话题,也没有继续?#21862;?#19981;休,只是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潭州或许不及蜀都繁盛,风光却也不错,长乡侯或能多作几?#29366;?#19990;佳作。”长乡侯王邕愿意留在潭州,韩谦也没有资格驱赶他,只是笑着说道。

    “说起佳作,本侯刚才在殿下那里读得防御使大?#35828;摹?#30123;水疏》,这才?#39057;?#26159;传世雄文,本侯几首小词,实在不值得一提,若有机会,当要拜见防御使。”长乡侯王邕颇为期待的看着韩谦说道。

    韩谦没想到三?#39318;?#31455;然将疫水疏都拿出来给长乡侯王邕看,此时再见长乡侯王邕似乎对他的父亲兴趣更大,也是暗感头痛,敷衍几句,便拱手告别,赶往大殿去见三?#39318;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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